5.

 

上班時間,我依然是不斷的替業務部門寫著企劃,經理忽然要我去參觀工廠,我與一位前輩到了工廠之內,聽他說明各種設備的使用方式。我對這公司這安排的用意是一頭霧水。

 

「不好意思,經理,我想要請問一下,我的工作究竟是業務部的,還是開發部的?」兩個部門都經常指派我工作,我實在是不清楚我的定位。

 

經理愣了一下,彷彿在我提問之後,才想起這個問題。熟練的拿起身前的電話,按了幾個按鈕。「是嗎?是這樣嗎?」合上了電話。「陳先生說你現在暫時就兩個部門的工作都做。你的位置還很新。」

 

我的位置還很新?這是我沒有聽過的職場用語。我上了網頁查詢,再度將當初在人力銀行所找到這份工作看了一次。確實,「企劃人員」的工作內容,只有「撰寫企劃案」這短短數字,沒有句號。似乎,連董事長也不清楚開職缺的目地。我既厭惡著我需要同時吸收一般新人兩倍的資訊,也慶幸著能找到這樣一個意義曖昧的工作。

 

這一週週三下班,我站起身子的時候,經理忽然說:「濰光,你等一下。」我停下下一步的動作。

 

經理又打了一通電話,問說:「那他要不要去?要嗎?好。」相當熟練的掛掉桌上的電話。「濰光,週三我們開研發會議也要跟著開呦。」

 

「是。」

 

公司是五點十分下班,研發會議卻是六點半。這一小時多的時間,我帶著打發時間的心情,上網收尋資料,做為企劃案的靈感來源,等時候到了,我才與經理、總經理、陳先生以及三位研發人員一齊在一間布置華美,牆上掛滿了公司產品的辦公室開會。

 

研發課長將電腦接上投影機,投映在牆上,接著報告著「開發進度表」。他們所說的物事絕大多數與我工作的內容都截然不同,我幾乎無法融入他們的話題與氣氛。最後在一種類似聊天與相互抱怨的氛圍之下,會議結束了。這時已經是九點了,我餓的飢腸轆轆。

 

「以後星期三都要記得來開會呀。」陳先生交代。

 

「好的。」我一如往常的回應,將手邊資料略做整理,放在坐位桌上,與一位麾下有數百名員工,高高在上的董事長開完會,我如釋重負。

 

這時候公司大部分的員工都已離去。我也跟著離去。公司附近馬路雖然寬大,但是車水馬龍,波波的喇叭聲無預警的闖過耳邊,刺眼的車燈猝然閃過眼前,恐怕一個失神便會出了意外。這種充滿危險的感覺直直刻印到了我的精神深處。

 

心裡與環境的不安感雙面夾攻,週三自然而然成了一個我心中的里程碑。每一個週三之前,我擔心沒有企劃可以發表,也擔心沒有更好的構想可以支撐我的提案。腦中有時文思泉湧,有時卻油耗燈枯,可憐的是不論我在何種狀態,我能被接受的企劃案也沒有一定的模式,好比在擲骰子,卻有著許勝不許敗的戰場宿命。

 

前進、前進、前進!

 

偏偏在我前進之時,身前出現了一張粗糙、看不見顏色網子,我以為那是可以輕易突破的障礙,陷入之後才發現,原來我只剩下換條路徑那種方法。

 

我想要尋找其他人提供我路標,但在業務部門內,我什麼人也無法尋問。我的位置還新。經理與陳先生說的。

 

就因如此,逐漸的,我成為了一個公司之內難以定位,食之無味卻又棄之可惜的角色。

 

   

 

「我有點想要離職。」

 

「啊?董事長對你不好嗎?」

 

「也沒有不好。」

 

「那麼幹嘛要辭職?」

 

「工作沒有成就感,怎麼做都不對。我覺得我像是一隻在鼠籠中不斷奔跑的老鼠,再怎樣跑,還是在原地。我想要做一些真的有用的事。不是單純的消耗熱量而已。」

 

「拜託。我老闆對我不好我都沒有說什麼了。我週六要上班,每天都還要加班耶,老闆有時候還會很沒品的撕別人的企劃案,連三字經都出來了,上一次我還被罵到哭呢。二十個同事走了六個,都在揪團了。」

 

我知道Tsai的工作環境不甚好,卻不知道老闆竟然到了這種樣子。「天呀,這樣妳還不走?妳薪水不是很低?」

 

「要等找到新工作。而且以工作的內容來說呀,我是不討厭的。」

 

「原來是這樣。」

 

「所以,別抱怨這種小事了。」

 

「是啊。抵抗多少壓力,就能得到多少能力。加油啦!」

 

Tsai融入社會的姿態一派自然。而我呢?應該為了接近Tsai而調適一下自己吧。出了社會,這種磨練還是得要忍下來的。

 

只是……我所面對的,似乎並不是一種直接的「壓力」,而是一種「混亂」,無所適從的混亂,不知道要如何生存的混亂。

 

   

 

我將當初為了畢業,不厭其煩的修改論文的心態重新裝上。又熬到了週三。

 

這一週的夜間會議,氣氛顯得十分特殊。比平常多了一位工廠的研發人員。

 

四位研發人員、兩位課長、兩位經理、總經理已經到齊了,董事長卻尚未出現。

 

我已習慣開會這種模式,大多利用這些時間來看看自己的企劃案有什麼瑕疵。

 

這時候,陳先生來了。

 

「阿澤啊!你在做什麼呀!你到底在做三洨呀!竟然把規則弄錯了!」陳先生脫口而出的髒話犀利非常。

 

我本以為陳先生是一位標準的木訥鄉下人,但是此刻看來,卻像是一個地痞流氓。我知道人有很多面相,但是卻不知道陳先生轉變起來卻是如此的巨大。

 

所有人愣愣的看著陳先生。那位年約五十的阿澤懦懦的說:「不、不是我的錯,是機器出了錯。」

 

「機器就是你顧的,機器出錯你不會調整是不是?你還在狡辯!」陳先生一掌轟向長桌,我撐在桌上的手臂也能感受出那強烈的震撼。

 

那位阿澤不在答腔。睜大的眼睛之中充滿著訝異。

 

陳先生持續那帝王般姿態的說:「這一次,我就不開除你,你給我寫悔過書。在有下次你給我回家!」

 

阿澤默默點頭。

 

過了一陣子,總經理說:「好了,我們開始開會吧。」

 

另一位研發人員開始他的開發進度報告。

 

報告到了一半,陳先生忽然說:「濰光呀,你現在到底懂不懂我們的產品了?」

 

「大致上都瞭解了。」

 

陳先生說:「好,那你拿一種表面是用『噴砂』處理的產品給我看。就在這裡。」

 

我站起身子,將牆上的產品一一看過。花了大約一分鐘,終於找到了一個,拿給陳先生看。

 

陳先生端詳了一會,緩緩說:「這確實是噴砂的沒錯。」點了點頭。忽然又用手掌狠狠的往我大腿了拍下去,說:「幹麻拿這樣慢!」

 

我訕訕一笑瓦解陳先生遷移過來的怒氣。

 

總經理說:「繼續吧。」

 

那份研發人員繼續他的報告。投影片繼續動作。大約過了五分鐘,陳先生又突然說:「上禮拜,另一間公司的董事長來找阮,很意外。他說想不到我們公司人員的流動率居然高達七成。阮跟他說,這就是阮的風格。做不下去的,就別做,不想要做的,就別做。」對著阿澤說:「今天不是有一個新來的嗎?明天問他有沒有想要在這裡長遠做下去,沒有的話就可以要他回去了。」

 

阿澤同事點頭,說是。

 

我感覺,陳先生的話語之中,似乎有著隱隱的弦外之音。卻不知是對阿澤同事,抑或是對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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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現,三分微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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